第1章 青州
邝家终于有后了。
继母掌了家,里里外外料理得停停当当。
爹下了值,一进院子就奔东屋去抱儿子,有时候抱着宝哥儿在院子里转圈,逗得那小子咯咯笑。
邝芜站在廊下看两眼,就回自己屋里待着去了。
她从那以后就成了家里一个多出来的物件儿。
吃饭没催她上桌了,以前姐姐会喊她阿芜来吃饭了,继母不这样,饭摆好了她自己闻着味儿出来就行。
衣裳了没给她补,她回发现袖子裂了个子,还等了等,后来等了两天也没提,就自己拿了针线胡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把子合上了。
她爹见了她顶多问一句又上哪儿野去了,不等她答话就摆摆手让她走。
继母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让她觉着远。
子倒也不难过。
身上银钱没缺过,她爹虽然不怎么管她,但该给的月钱还是每月按时放在她枕上。
想吃什么自己买,想穿什么去成衣铺子比着身量买现成的,掌柜的跟她熟,都让她自己挑料子。
有一回她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大晚上跑去铺子已经关门了,她蹲在家门等了一刻钟,硬是等到伙计出来泼水,磨着家开灶给她蒸了一笼。
她就是有这么劲儿,想吃的东西必须吃到嘴里才踏实。
可有时候傍晚回来,从院子里经过,隔着窗看见里灯影下三个影——她爹坐在凳子上,宝哥儿骑在他腿上,继母端着碗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米糊,三个有说有笑的——她就觉着自己脚底下这条路格外长,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
她停在那儿看了两眼,然后低快步走过去,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坐着,听见外隐隐约约的笑声隔了一层墙传过来,闷闷的。
诗书她不通,小时候姐姐教过她认字,她记不差,可坐不住,学一会儿就想出去玩。
工也一般,绣个帕子能把鸳鸯绣成鸭子,勉强能分辨绣的是什么。
她最的是看话本子,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她能翻来覆去地看。
舅舅上回托带来的那个新话本,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把里每个侠客的招数倒背如流了。
她力气比寻常子稍大一些,隔壁婶子搬米袋子搬不动,她过去一手拎一袋,蹭蹭蹭就上了三楼,婶子跟在后直咂舌,说阿芜你这力气不当个男可惜了。
当男有什么好,子也一样嗷嗷能扛。
她脑子灵活,说好听点是机灵,说不好听就是耍小聪明。
有一回斗蛐蛐输了好几场,她琢磨了半天,偷偷给自家那只喂了半滴酒,对手的蛐蛐凑过来一闻,腿都软了,她那场赢得轻轻松松。
街坊四邻都心知肚明她这些小把戏,但也没较真,都说邝家二丫大了就好了,等及笄说一门好亲事傍身,自然就安分了。
可邝芜心里清楚,她心里的好,跟别嘴里的好怕不是一回事。
姐姐的信还是隔几个月来一回,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字也写得规矩。
开总是阿芜吾妹,然后问她吃饭好不好,天凉了加没加衣裳,有没有好好学红。
邝芜趴在窗台上回信,窗台的石板被晒得温热,她把下搁在胳膊上,把毛笔叼在嘴上想半天。
笔杆上被她咬出一圈牙印。
她想写姐姐我挺好的,又觉得不够;想写姐姐我过得自在着呢,又怕姐姐多想。
最后她提笔写下一切安好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蛋那么大,把一整张纸占得满满当当的。
她端详了半天,觉得这真是个好法子,四个字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火漆印章是她新买的,在街上看见的,雕的一朵石榴花,她掏钱就买了。
把信叠好丢进信封,化了红色的火漆,啪地盖上去,石榴花的纹路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朵花在火漆上盛开来,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信丢给小厮,小厮跑着送去了邮差那儿,她就又没事了。
那天下午闷热,她光着脚蹲在石榴树底下乘凉,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爹抱着宝哥儿从旁边过去,宝哥儿手里攥着块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她爹低跟宝哥儿说:“叫姐姐。”
宝哥儿含含糊糊地喊了句姐,嘴角往下淌水。
邝芜应了一声,抬看她爹已经抱着宝哥儿走远了。
她蹲在那儿,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过了年她就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要及笄。
及笄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门清。
她爹压根不管这事,全权给继母。
有一回她试着探了探风,她爹正教宝哥儿认字,都没抬,说这事由你
催她上桌了,以前姐姐会喊她阿芜来吃饭了,继母不这样,饭摆好了她自己闻着味儿出来就行。
了没
回发现袖子裂了个
子,还等了等,后来等了两天也没
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把
子倒也不难过。
劲儿,想吃的东西必须吃到嘴里才踏实。
通,小时候姐姐教过她认字,她记
不差,可坐不住,学一会儿就想出去玩。
工也一般,绣个帕子能把鸳鸯绣成鸭子,勉强能分辨绣的是什么。
的是看话本子,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她能翻来覆去地看。
搁在胳膊上,把毛笔叼在嘴上想半天。
蛋那么大,把一整张纸占得满满当当的。
了。
给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