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露在外面的、被蚊虫叮了一小块红印的脚踝。
夜正一点一点地下去。
河滩上方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沉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靛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像被谁随手撒在暗蓝绒布上的、细碎的银沙,忽明忽灭地闪着。
可空气里那闷热却丝毫没有散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而黏的棉絮,密密地裹在的皮肤上,把每一寸毛孔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蝉声已经彻底歇了,河滩上只剩下水流拍打鹅卵石的“哗哗”声,和丛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虫鸣。
曾黎坐在离儿子几步远的一块平一些的石上,脊背挺着,两手搁在膝上,可那姿势没过多久便松了。
汗水正从她的鬓角渗出来,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淌,在颈窝处汇成一颗亮晶晶的、像碎冰似的水珠,又沿着锁骨的浅沟滑下去,被那件藕荷色绢衣的领吸走了。
她的后背也湿了,那层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闷闷的燥。
她守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怕踩碎了脚下的月光。
她脱了鞋袜,将它们搁在方才坐过的那块石上,然后赤着脚,一步一步地、像一只正在试探水温的白鹭似的,往河边走去。
鹅卵石硌着她的脚心,圆润的、带着白天余温的石边缘贴着她的脚掌,有些痒,却并不扎。
她在水边站定,低看着那一片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的、缓缓流动的河水,然后慢慢地、把一只脚探了进去。
河水的清凉像一枚被剥开了壳的、新剥的薄荷糖,从她的脚趾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漫。
那凉意并不刺骨,而是一种像被月光浸了一整夜的、温凉温凉的舒爽,顺着她的脚心渗进去,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爬过她凸起的踝骨,爬过她微微绷紧的跟腱,一直爬到她的膝盖下方才缓缓停住。
她长长地、像一枚被绷了太久的气囊终于找到了出似的,呼出一气,把那闷了许久的热气从胸腔里赶了出去,整个都像被那河水托着似的,松了半截。
她闭上眼,把那颗还微微发烫的脑袋微微仰起来,让夜风从她张开的、修长的颈项间穿过去,带走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河水带走的余热。
月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在她的睫毛尖端凝成细碎的光点。
可那清闲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一闭眼,脑海里便浮起了那张面孔——那张褪去了蜡黄之后露出本来面目的、带着微微苍白底色的、俊朗灵气的少年面孔。
她想起了他俯身替她解开盘扣时那专注的神,想起了他覆在她心那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想起了那像山涧流水似的、从她心往全身漫去的清凉。
她想起他挑起她下颌时那微微蹙着的眉,想起他吻落下来时那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微燥的粗粝的唇瓣,想起那个下午,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弓起的、年轻而净的脊背上。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热了,比方才暑气蒸出来的那种闷热更烫、更,像一枚被捂在掌心里太久的炭火,掀开手一看,底下竟还红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自己那件藕荷色绢衣的衣襟,把那层薄薄的布料攥出几道褶痕,指节微微泛白。
她觉得自己像是正被两看不见的力道撕扯着——河水从她脚踝处往上漫,那清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而心底那热意正从她胸腔里往外涌,那热气顺着她的脖颈往顶窜,烧得她耳根都在发烫。
她低着,看着自己那双浸在河水里的、被月光照得泛白的脚背,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正在散开的、被她的脚踝搅起的细碎涟漪,使劲把那正在往外冒的热意往下压了压,可越是压,那面孔便越是在她脑海里清晰一分,清晰到他鼻梁上那一道从眉心通下来的笔直线条都清清楚楚的。
她正胡思想着,忽然觉得脚踝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像一条小鱼从水底探出嘴来啄了一下似的,碰了碰她的脚趾。
她吓了一跳,正要惊叫出声,可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到喉咙,便被她自己用手掌死死捂住了。
她的另一只手本能地攥紧了河边一块凸起的石,指节泛白,整个绷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曾黎低看去,月光下,水面正泛着一圈圈缓缓扩大的涟漪,而从那片正在晃动的水光底下,正缓缓地浮出一张脸来——一张年轻的、带着微微苍白底色的、正仰望着她的脸。
小笋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潜了水中,他半身浸在河水里,流水几乎没过了他的胸,将那件薄薄的粗布短褐浸得透透的,贴在他瘦削的、正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水珠正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串被揉碎了的、亮晶晶的碎银子。
少年单膝跪在河床底下的鹅卵石上,将那截被河水浸得微凉的、白玉似
下去。
闷热却丝毫没有散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而黏的棉絮,密密地裹在
的皮肤上,把每一寸毛孔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丛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虫鸣。
上,脊背挺着,两手搁在膝上,可那姿势没过多久便松了。
吸走了。
,想起了他覆在她心
燥的粗粝的唇瓣,想起那个下午,
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弓起的、年轻而
想着,忽然觉得脚踝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像一条小鱼从水底探出嘴来啄了一下似的,碰了碰她的脚趾。
了水中,他半身浸在河水里,流水几乎没过了他的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