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外滩,搜南京路,搜复旦和大的校门。
那些照片里的光景和他的生活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他住的是砖瓦房,院子里有一井,夏天洗澡要用脸盆舀水。
村里最晚一班去镇上的班车下午四点就停了。
但他不觉得那种差距是绝望。他觉得是方向。
他要考出去。
考一所好大学——不需要是最好的,只要是城市的、热闹的、能让他看到更多东西的大学就行。
他不讨厌乡下,不讨厌稻田,不讨厌蛙鸣和夏天的蝉叫,但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没有那种能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的身体,他跑不快,跳不高,体育课一千米测试永远跑在最后一名的前面——因为林栀拉着他跑。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瘦,手腕细得能看清骨的廓。右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台灯照得泛着浅色的光。
他想出去,是因为在他的想象里,外面的世界是公平的。
考试是公平的,分数是公平的,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搬重物,只需要坐在桌子前面,用脑子。
而他的脑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聪明,有出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聪明,是害怕。
害怕自己什么都不行,所以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体育课,怕运动会,怕搬新课本时要把一摞摞书从一楼搬到三楼。
每次搬书,林栀都会帮他拿三分之二,她一只手夹着两摞,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推着他的后背说走啊走啊你怎么这么慢。
他甚至怕自己考不出去,怕自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一辈子,变成村里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中的一个,眼神空地望着路的尽,像是在等什么永远等不来的东西。
所以他做题。
一道接一道,一页接一页。
做完学校的作业做辅导书,做完辅导书做真题。
他不是在刷题,是在用题目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东西。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个的影子钻进了每一道题的缝隙里。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他做三角函数的时候想到她胳膊上因为运动拉出的肌线条。
做数列的时候想到她走路的步伐节奏——快,稳,大大咧咧,像一只匀速奔跑的猎豹。
做立体几何的时候想到她的锁骨和肩胛骨,想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度和弧度,每一个在阳光下被水珠裹着发光的廓。
他把笔放下,摘掉眼镜,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行。这样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花的味道。
远处的田野里,萤火虫在稻田上空忽明忽暗地飞,像是有在用荧光笔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他望着那些萤火虫,想到的不是任何题目,而是林栀今天转身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她说什么来着——
“走吧。回家。”
那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脆,但眼睛没有在笑。
他认识她十几年了。
从幼儿园开始,两个的家只隔了一道围墙。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什么时候在假装高兴。
今天她是假装的那一种。
而她假装的原因是他。
他推开她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她低走上岸的时候,没有回。她拧t恤下摆的水的时候,拧了两把。她在掩饰。
而他什么都没说。
陈屿站在窗前,风吹着他的脸,把额前的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低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成浅色的红绳,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的事。
那天林栀花了整个午休时间编这根绳子,编坏了三次,拆了三次,最后编出来的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尾端的结打得又大又丑。
她把它系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咧着嘴说,丑是丑了点,但你不许摘。
他没摘。这么多年了,洗澡的时候都会小心地挽到手腕上方,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她也是。
他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书桌前。这一次他没有做题,而是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上海。”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了那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真题里。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做题。
这一次他没有分心。
笔尖在纸上沙沙
大的校门。
井,夏天洗澡要用脸盆舀水。
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瘦,手腕细得能看清骨
廓。右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台灯照得泛着浅
色的光。
中的一个,眼神空
地望着路的尽
线条。
脆,但眼睛没有在笑。
稿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