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捏的分寸恰到好处：对荣国公遗孀的身份表示了敬意，但同时也维持住了“方外高”的身份。

“老太君驾临敝观，贫道蓬荜生辉。”李四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温和，“不知老太君今前来，有何吩咐？”

贾母没有马上开。她先不动声色地将面前这位“玄清真”从到脚打量了一遍。

面容清朗，目光沉稳，不见半分轻浮之气。

年纪看着四十来岁，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着远超这个年纪，像是经历过许多事的。

三缕乌须保养得极好，不见一根杂色，说明此注重仪表但不过分。

月白道袍净整洁，袍角的云纹绣工细却不张扬。

坐姿端正从容，双手自然搁在膝上，不搓不捏不动，没有紧张的迹象。

见过世面的。贾母在心里给了这个判断。

她阅无数。

那些求上门来结贾府的是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目光闪烁、说话急切、表讨好、身体前倾。

面前这个道士一样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松树，不招不引，你要来看便看，你不来他也自在。

这份气度，倒确实像有几分道行的。

贾母略略颔首，缓缓开了。

她的声音是老太君特有的那种雍容平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不敢说什么吩咐。老身听闻真在京中为几位老姐妹做过法事，都说灵验得很。恰好老身近来身子有些不爽利，时气一秋便犯了老毛病，夜里睡不安稳，白里也没什么神。想着清虚观与贾家素有，老身便不请自来了。”

她说“身子不爽利”，说“夜里睡不安稳”，说“白没神”。这些都是实话，但也都是幌子。她真正想知道的那件事，她还没有说出。

李四听完，微微点，面上不喜不悲，只是了然的模样。

“老太君所言，实属常理。”他的语速比贾母还要慢上几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过了甲子之年，气血自然渐衰，百脉不如从前通畅。秋则燥气内侵，扰动心神，夜不安枕也是有的。贫道略通些调理之术，若老太君不嫌贫道学艺不，倒可以试上一试。”

贾母“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她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

鸳鸯方才已经替她验过茶了，是上等的武夷岩茶，茶色橙黄透亮，醇厚回甘。

一间道观能拿出这样的茶来待客，说明住持不是穷酸的野道士。

放下茶盏后，贾母随意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道观的修缮形、道童有几个、每做些什么功课。

这些话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是在摸底。

李四一一作答，对答如流，既不夸大也不隐瞒，言语中偶尔引用一两句道家典故，说得浅出，毫无故弄玄虚之感。

两你来我往地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气氛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恰似两个初次见面的体面在彼此试探浅。

话题转到了陈家老太太的身上。

“听说陈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得厉害，”贾母的语气依旧是随闲聊的样子，“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不知真用的什么法子？”

这话鸳鸯上次来也问过，但从贾母嘴里问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鸳鸯是替主子探路的，问的是“你有没有真本事”。

贾母亲自问，问的是“你的本事够不够用在我身上”。

李四微微一笑。

“陈老夫的胸闷，根源在于肝气郁结、心脉不畅。贫道以清心咒引导其气机运行，疏通了淤滞之处，气行则血行，血行则脉通，胸闷自然缓解。”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这都是些小道。调理气机、缓解小恙，于贫道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贾母的眉梢微微一动。

“举手之劳”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恰恰是这份轻描淡写透出了一种底气。

一个骗子会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坠，唯恐你不信。

一个真有本事的反倒会说“这不算什么”。

“那依真之见，”贾母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李四脸上，“什么才不算‘小道’？”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个子。她把话递过去了，就看对方怎么接。

李四沉吟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这个停顿不长，只有两三息，但恰恰给一种“此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郑重感。

然后他缓缓开了。

“天地之间有灵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