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看
我在次卧画图,大鹏甩的第三张私活,轴线画到一半,就听卫生间里卷发电,过一会儿水声,再过一会儿又是卷发,夹住,松开,夹住,松开,间隔匀得很。
这动静我听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
傍晚她从卫生间出来,先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跟着一雪花膏混着洗发水的味儿飘过来。我眼皮从手机上抬起来。
妈拾掇齐了。
卷发带过的弯还支棱着,松松软软搭在肩上,灯光底下泛一点棕的光;豆沙色的红抿匀了,昨天视频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换了一身,板板正正,裤缝都顺溜;薄丝袜从裤脚底下收进拖鞋,脚背上那层丝让灯光一照,薄得快没了,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丝底下透出来。
“航航,妈今天这身咋样?”
“好看。”我眼睛回去了。
她没走。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再抬,她还站那儿,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边,拖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会说好看。”
得。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的时候磕着玻璃面,当啷一声。我坐直了,重新抬眼,从看到脚。
二十三年,我一回被允许这么看,名正言顺地看,看的是我妈。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卷发,红,描过的眉毛,新衣裳,丝袜,拖鞋。
她站得直,脖子拔着,胯送出去那半边还没收回来,等着我给出个像样的说法。
脑子里的词儿倒是有的是,一个都不敢用,能出的只剩最笨的那几个。
“就……这色儿衬你。”我搜肠刮肚,“显白。比上回那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哪件?”
“就,灰的那身。”我胡诌了一个,“那个显老。”
“那件才买两年。”她眉毛挑起来了,“哪儿显老了?”
“那不显老,显……显壮。”
“刘航。|网|址|\找|回|-o1bz.c/om”
“周航周航,我叫周航。”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身好,这身最好,比那身强,强老鼻子了。”
“算你有点长进。”她嘴角压不住了,转身要收场,拖鞋趿拉了一声。
目光走到她发上,停住了。棕的染层底下,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灯下直反光,尤其顶偏后那块,白得藏不住。
“哎。”
“咋了?”她回过半个身子。
“你这儿,”我凑过去,“发根。”
“发根咋了?”她抬手要摸,摸了个空,那位置她自己够不着也看不见,“白了?”
“嗯,冒出来了。”
“有几根?多不多?”她往餐桌边的凳子上走去,一坐下,微微低下来,后颈的碎发露出来一撮,耳垂上小金钉闪了一下。
“给妈瞅瞅。”
我站到她侧后方,手进了她的发。
发丝从指缝里过,软的,带着卷,卷发卷出来的弯一绺一绺挂着,我手指扒开一绺,下的发丝就跟着滑过来。
指腹贴上皮那一下,气味一层一层顶上来:先是洗发水的香,凉丝丝的还没散净,是下午刚洗过的那种湿香味儿;跟着是雪花膏,从发根和耳后那块皮里往外冒,沉的,她抹了几十年那个白瓷瓶绿盖子的味儿;最底下压着的,是皮焐出来的热气,一下午卷发的温乎气混着她的味儿,直往鼻子里灌。
。
我数白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前数到几忘了。
她的皮在我指腹底下,温的,软的,发根那截新长出来的比染过的硬一点,扎指腹,一丁点一丁点的扎。
我扒开一条发缝,白的那截在缝里最密,三四根挤在一块儿。
我手指顺着发缝往后走,她又往下低了低,后颈那一撮碎发全让出来了,脖子上极细的一层汗毛让灯光照得看得见。
小时候她拿推子给我推,推得跟狗啃的似的,一推子下去一道白皮,我照镜子也没恼过。
那会儿她站着我坐着,推子嗡嗡的,她一只手按着我脑袋,一只手推,碎发掉我一脖子。
二十三年,到我站着她坐着了。
“到底几根啊,你倒是说话。”
“七八根吧。”我把数忘了这事儿咽回去,“都在后脑勺上这块,正面瞅不着。”
“正面瞅不着就行。”她说,“别扒拉了,越扒拉越多。”
“哦。”我嘴上应着,手没停。
扒拉的每一下,指腹都贴着她皮。
漏的电我自己接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由着儿子在

电,过一会儿水声,再过一会儿又是卷发
雪花膏混着洗发水的味儿飘过来。我眼皮从手机上抬起来。
棕的光;豆沙色的
红抿匀了,昨天视频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换了一身,板板正正,裤缝都顺溜;薄
丝袜从裤脚底下收进拖鞋,脚背上那层丝让灯光一照,薄得快没了,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丝底下透出来。
,她还站那儿,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边,拖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净,是下午刚洗过的那种湿香味儿;跟着是雪花膏,从发根和耳后那块皮里往外冒,沉的,她抹了几十年那个白瓷瓶绿盖子的味儿;最底下压着的,是
味儿,直往鼻子里灌。
。
到我站着她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