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闪。

电视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放，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拖椅子，动静顺着楼板下来，吱嘎一声，又没了。

她看了多久，我就陪了多久。

…………

后来她去洗漱，我先回了次卧。躺床上没多会儿，听见她在客厅翻手机历，跟厨房的活儿对账，嘴里念叨出声。

“里脊明儿缓上……小油菜后儿吃，先吃旧菜……蛋，十五号到货。”

十五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说“白菜”“蛋”一个调，平平的，滑过去，一个磕没打，一点停顿没有。她翻篇了，翻去下一行了。

我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对面楼灯光映的那点昏黄。

嗯。十五号。

我揣在心里反复碾了快一个礼拜的子，在她那儿就是蛋到货的子。

她不知道六月十五是什么子。

她忘了。

她忙，花店的房租月月照扣，团购的接龙天天得盯，她自己的生，在她那本过子的流水里排不上号。

这样最好。她不知道，我才能把这事儿办囫囵了。

…………

十一点过，她洗漱完了，在客厅擦脸，动静隔着两道门传过来。我估摸着她快回房了，从次卧出来，借倒水。

她坐在沙发上，拿毛巾按着发梢，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还不睡？”

“喝完这杯就睡。”我端着杯子，在她旁边的单沙发上坐下了，把杯子搁茶几上，没急着喝。

“妈。”

“嗯？”

“明儿晚饭我来。”我先把结论撂出去，“你别手，厨房归我。”

她按发的手停了，毛巾从上掀下来，眼睛看着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出师了嘛。”我说，“手擀面你都说出师了，出师了得个作业，师父不得验收验收徒弟？”

“验收，妈验收。”她乐了，跟着眯起眼睛打量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两圈，“不对，你小子……是不是有事儿求妈？”

来了。

她的翻译器转得飞快，一秒钟就把我这点反常归进了它最顺手的调子里：儿子有事求妈。

二十三年，这个格子装过我无数回反常，要钱的，闯祸的，想让她签字的。

“没啥事儿。”我说，“就想试试，整两个菜，让你歇一天。你天天围着锅台转，不腻啊？”

“不腻，妈乐意。”她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纹散开了，“不过你要做，妈也不拦着。行，明晚妈等着验收。”

“那你别进厨房啊。”我把条件钉死，“进了厨房你就不算验收，那就是监工了。”

“行行行，妈不进门，”她应得痛快，“妈坐客厅等着，饿死了喊你。”

“饿不死，保证准点开饭。”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了，起身回房。走到门，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航航。”

“啊？”

“别做太咸。”她说，“你上回那个醋溜的，齁死我了。”

“那是醋放多了，盐没多。”我回嘴，“明儿保准你挑不出毛病。”

“妈等着。”

我回了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

躺在床上，墙那边主卧的动静断断续续过来。她回房了，床板响了一下，跟着安静下来，安静了一阵，又有极轻极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手机。她还在回评论，手指戳屏幕的动静，隔着轻体墙漏过来，微弱得几乎抓不住。她高兴，我听得出来，那动静里都带着劲儿。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明天过了一遍。

面还有，揉面醒面，晌午就得动手。

里脊明儿缓出来，切片。

酒在次卧墙角那俩没拆完的纸箱后，昨天我挪过一回位置，她不会往那儿看。

蜡烛是抽屉里那半截白的，她备用的，我自己也备了，双份，稳妥。

蛋明天到，一板三十枚。

冰箱在客厅那立着，她下午码好的，在冷冻，菜在冷藏，蛋位空着，等着明天那一板。冰箱门关上的那一下，咔哒，奖状颤了颤。

万事俱备。

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子。明天早上她醒来，照旧喊我吃饭，照旧描眉点红，照旧在历上划掉一个普通的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的戳屏幕声停了。又过了好一阵，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我也闭上眼。

明天是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