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句话
她今天早上下的夜班,眼睛底下压着一圈青,发上那道帽子印还没散。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进门先把纸摊在茶几上。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是她在值班室写的:一行是她这半年每个月的存款,一行是老家那套房的地址和首付的数,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压着三个字:走不走。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我们夜班两个钟巡一次,中间我坐在值班室写这个。写着写着我停住了。”
“停在哪儿。”
“停在横线那儿。”她说,“哥,我昨天说我不敢算,就是这个数——我还剩多少时间。我一个月剩三千三,老家那边差一万一,我得攒三个多月;可三个月以后呢?我手里就多一个证,位子那天他已经给我了,是没有。”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推完又收回去。
“你要是我,你走不走。”她说。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厂里站着。”我说,“我没走。”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聪明。”我说,“是我没地方去。你要问我现在——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留,我也不赶你。这两样都不到我替你定。”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拿回来叠了一下。
“我没让你拦。”她说。
她坐在那儿,把那张纸重新摊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横线底下写了一行。
“工位那事,我明天再去找组长问一遍。”她说,“我不问位子,我问班次。他让我顶几个夜班,我就顶几个,顶完了他得按合同给我算钱。”
她又写了一行。
“这间屋我住到年底,一天不差地租。谁来敲门,我都不接他的话。”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停,抬看我。
“明年上半年我再考一个证,考高压那边。”她说,“这个证难,我们厂里考过的三个,两个考了两回。”
她把笔帽盖上,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哥,你别夸我。”她说,“我这不是有本事,是没钱。有钱的早搬了。”
“你那间屋,合同到年底。”
“我知道。”
“到年底之前,谁来都是这话。”
她停了两秒没说话,没接这句。她站起来,把那个帆布袋往肩上一提,走到门又停下来。
“哥。”
“嗯。”
“我昨天那碗蛋炒饭,你放了两个蛋。”她说,“我看到了。”
“你连这个都关注。”
“我一个月就那几个数。”她说,“我去年在食堂吃三块钱的盒饭,末我数得出来几粒。”
说完她没绷住一下,笑完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三点多,我下楼扔垃圾,楼下那户在搬家。
搬家的车停在单元门,一个站在车上往下接,一个往上递。
二单元门堆了一地东西:一张旧沙发靠在墙上,一台冰箱横在楼道,两个蛇皮袋鼓着,袋子上压着一锅。
那家的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箱子里是碗和一把锅铲,锅铲的柄上缠着两圈胶带。
她儿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串钥匙,他一把一把地数。
“你是六楼那个房东吧。”先跟我搭话。
“是。”
“我们那家签得早。”她说,“我男说价钱还行。”
“你们搬哪儿。”
“城南。”她说,“他爸在那边有个门脸。”
她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
“我劝你早点。”她说,“我们这一签,隔了半个月,听说价往下走了一点。”
她说完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转过身去喊她男,喊了两声。
老秦站在花坛那边抽烟,看见我就招了一下手。
“哥。”他说,“前天签的字,昨天就开始拉了。他说趁着天不冷,早搬早省一笔租。”
“他儿子在城南?”
“在城南。”他说,“一家子过去挤一挤,省一份房租。”
我把烟摸出来,没点,捏在手里看他们抬那张沙发。
沙发很旧,坐垫那一片塌下去一块,抬到台阶那一步的时候前那个气不够,我在后托了一把沙发背。
他回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了”。
车装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家的最后出来,回身把门锁上,钥匙递给中介小王。
小王接过去,把那串钥匙塞进兜里,抬看见我,点了一下。
车开走了。那扇门上一张旧春联还贴着,角被风卷起来一半。
我上楼把本子翻开,在楼下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二单元,前天签
发上那道帽子印还没散。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进门先把纸摊在茶几上。
不到我替你定。”
租。谁来敲门,我都不接他的话
,两个考了两回。”
又停下来。
末我数得出来几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