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恩仇半阙,半篮烟火借浮生
觉出来——意识清醒时,手掌的重量是控制的;睡着以后,那点控制松开,整只手的重量就完完全全地落在她腰上了。
变沉了。
但还是很轻。
她睁着眼。
刺客的习惯——睡觉是浅的,最多睡两个时辰就会醒一次。但今天她想多睁一会儿眼。
她想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他还在呼吸——胸腔起伏的频率,比下午略慢,但稳定。
确认门闩还在——她绑的那根细绳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确认屋外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只有三只蟋蟀和一只远处的夜鸟。
确认……
确认他手掌的温度还在她腰上。
确认这个温度是真的。
她闭上眼。
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荠菜,黄花菜,红糖,咸了的粥,被吹散的荠菜碎末,“下次”,“还要葱”,月光下那件脱了一半的外衫,他胸那张被涂改了无数次的纸,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每一件都数了一遍。
然后她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
很慢,很轻。
林澜手心下面那块腰部的肌,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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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亮挪了位置。
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床尾,又从床尾爬上了被子。光斑里的尘埃在被子的褶皱间穿行,像在走一条只有它们才知道的小路。
蟋蟀停了一只。
剩下两只继续叫。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树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朵小花——很小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在风里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明天会有更多的花开。
但今天夜里,只有这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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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林澜是被叫吵醒的。
整条巷子的,此起彼伏,像一群不守规矩的弟子在抢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声音从土墙外面涌进来,把屋里那层薄薄的安静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林澜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评估伤势,不是感知周围灵气波动,而是低看了一眼。
她还在。
夜昙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朝他。
脸埋在他右肩窝里,额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打在他胸的绷带上,一下一下的,把那块发硬的布料吹得微微起伏。
她的手也换了位置。
不再缩在自己胸前,而是搭在他腹部——五根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把爪子搁在了一个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她睡得很沉。
比昨天下午那四个时辰还沉。
她的肩膀是软的,脊背的弧度是舒展的,眉心那道常年蹙着的竖纹也浅了一些。
浅灰色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扇形的影。
嘴角有一点涸的水痕。
很小的一点。
林澜看见了。
他忍住没笑——笑会牵动胸腔,胸腔会咳,咳会吵醒她。
他就那么躺着,又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巷子里的叫声变成了声——有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昙醒了。
和昨天一样,没有过渡。上一息还在均匀呼吸,下一息睫毛一颤,眼睛就睁开了。
浅灰色的瞳孔对上了他的视线。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里那一圈褐色的纹路,近到她能数清他左眼下方那三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僵了一瞬。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肚子上,整个几乎是蜷缩在他怀里的姿态。
她撤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弹开的——但弹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想起来这张床只有四尺宽,再弹就要掉下去了。
于是她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上半身已经撑起来了,左手按在床板上,右手还没来得及从他腹部收回,发散了半边,有几缕垂下来扫在他的胸。
“……”
沉默。
林澜看着她。
“早。”他说。
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在木上慢慢磨。
夜昙的耳根以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早。”她回了一个字,然后把右手从他腹部抽回来,翻身下床
那张被涂改了无数次的纸,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开了。
叫吵醒的。
看了一眼。
影。
涸的
声——有
褐色的纹路,近到她能数清他左眼下方那三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