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次卧。

墙角两个没拆完的纸箱挪了个位置，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书和专业软件光盘，拆了一半没拆完，一直堆着。

我把上那层浮灰掸了，摞整齐。

那瓶白酒立在墙角。

拿报纸把它罩了半截，防尘。

椅子上的衣服叠了，桌面擦了。收拾完我坐书桌前，手机拿起来，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停在六一前她那句“垫子到了吱声”。我打字：

〈给我妈买〉

四个字躺在输框里。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一个字一个字退格退掉。

重新打：

〈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棕的。〉

打完又读了一遍。家里用。三个字净净。发出去。上午十一点多。

陈姐的像是盆多，绿的一小坨。

对话框停在我那条上，没回。

她回消息从来随缘，快的时候秒回，慢的时候隔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拉我的图。

拉了几条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没回。

扣下。

这回真接着画图了，一拉拉到晌午，她在外喊吃饭。

午后她窝在沙发另一刷后台。

我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擦哑铃，一块绒布，把哑铃杆上的汗渍手印一个个擦了。

余光收着她那边。

她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给阳台那两支花换位置那条，数据冷清，点赞没过百，评论稀稀拉拉。

她往下翻评论，手指划一下停一下，翻到一条，手指停了半秒。

划走。

嘴里嘟囔一句：“闲的。”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她起身去伺候墙角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斜剪的花茎落在茶几上一小撮。

花桶里玫瑰早没了，剩洋桔梗撑着几支，杆子让她剪得越来越短。

她背对着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手里的壶对着叶子。

“咋了？”我问了一句。

“没啥。”她说。剪子咔嚓一声，一截花茎掉下来。

对话死了。

死了就死了，她的“没啥”落地的方式我太熟了，这么多年她跟她自己那些不想说的事全是用这两个字打发的。

我没看见那条评论写的啥。

兴许又是撩骚的，她评论区从来不缺这个，同城号，夸花的夸的夸别的的，她一概不理，晾着。

这念在我脑子里走了个过场，放下了。

接着擦哑铃，杆身擦得照得出影。

冰箱嗡嗡。楼下空街上没，这个点儿平时也没有。风把对面楼阳台上谁家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下午四点多，我去阳台收衣服。

高杆我的，低杆她的，老分工，她递我挂的规矩立了一个多月了。

晾衣杆斜靠墙边，杆那倒挂着那两支玫瑰，挂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得发暗，暗红发黑，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轻轻磕一下杆。

我的眼睛从它俩上过去，没停。

她的薄丝袜收下来，在我手里过了一遍。

浅灰的薄款，晾透了，凉，滑，叠成方块。

我搁进她屋床上那摞待收的衣服上，摆在最上边，她晚上自己收。

主卧里雪花膏的味混着枕巾的味，我放下东西就出来了，门给她带好。

晚饭桌上，馒又熥了一遍，皮更了。

“妈。”我开，“手擀面咋弄？”

她眼皮一撩：“学那个啥，馒不够你造的？”

“我想学。”我说，“你擀的比挂面强一百倍。封控俩月了，挂面吃得我做梦都是挂面。”

她哼了一声，嘴角上去了一点：“明儿教你。”

顺嘴就排了班，面还够，明儿晌午就擀，擀面杖在吊柜第二层，她让我明早先拿出来拿湿布擦一遍。

说着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炒土豆丝里仅有的几丝丝全在这筷子里了。

我没推回去。夹都夹来了，我吃了。

搁早几个月，这筷子菜我得跟她推两个来回，她瞪眼我才吃。

现在它落进我碗里，我夹起来就吃了。

她也没等着我推，转去够咸菜碟。

饭桌上这点东西变了，变得谁也没拿正眼看过它，它就自己变了。

“面明儿我和。”我说，“你擀，我切。”

“行。”她点，“喜欢宽的窄的，你爸就吃宽的。”

“我随你，我吃窄的。”

“那就都切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