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洗衣服
里发紧,先清了清嗓子,才把声音放出去:“知道了。”
出还是比平常低了半度。
我听见自己这半度,她听不听得见另说。
她嗯了一声,捂着话筒回客厅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电话里的热乎劲儿又起来了,姐你放心,我儿子在家呢,顶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没看进去。
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晾着。
掌心里那点凉滑的错觉还在,跟没洗净似的。
我明明洗了两遍手。
她那通电话打了得有十几分钟。
我听见她最后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打,从阳台踱到厨房门,又从厨房门踱回来,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压下去,压下去的那几段我听不清,也不想听了。
房租,宽限,磨。
这些字拼起来是什么形状,我心里有数,她又不会跟我说。ltx`sdz.x`yz
她从来不说,她只在夜里十一点半坐在餐桌边,戴老花镜,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以为我睡了。
电话撂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紧跟着拖鞋声过来了,啪嗒啪嗒,进了卫生间。验收来了。
我没跟进去,我坐在沙发上,耳朵全在那边。先是一两秒的安静,紧跟着是晾绳被拨动的动静,塑料绳蹭着挂钩,一声一声的轻响。她在翻检。
我没忍住,还是起身过去了,站在卫生间门,手里抄着茶几上带过来的蒜,剥。
她没蹲下,站着弯下腰,两根手指捏起晾绳上那双色的袜尖,拎起来,翻了一面,凑到眼前看了看。
傍晚最后那点光从磨砂窗进来,她把袜尖对着光,看丝里有没有没搓净的印子。
看完这只,又捏起另一只,两只比了比。
验货的手势,跟她在花店验玫瑰一个路数,两根手指,翻看,比对。
看完了袜尖,她的手往晾绳里侧挪。
捏住那条米白内裤的腰边,拎起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她看见了什么,我看得见她看见的:她今天换下来的内裤,洗净了,半,挂在她儿子的手搭上去的绳子上,挂得板板正正。
她划的线在那儿摆着,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
篓空了。
线被抹了。
她的手指在腰边上捏了一下,把内裤搭回去。
“行啊我儿子,”她说,嗓门里那点验收合格的满意是实打实的,“连这都搓了,比妈洗得还板正。”
我靠着门框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往下掐:“那必须的,你儿子啥不板正。”
她放下袜尖,直起一半腰,顺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没冲净,洗完了发硬。”
我手里正掐着一瓣蒜的皮,手没停,一下都没停。
“哦。”
她弯腰那会儿,腿上还穿着的那双丝袜,膝弯那儿绷出两道横皱,丝面在皱里挤出一道一道细的横纹,她直起腰,横纹又抻平了。
一晃就过去了。
“行,冲净就行。”她撂下这一句,直起腰,往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葱还没剥呢,放那儿我来。”
“我剥,你歇着。”
我站在原地,弯腰把盆里的水倒了。
水打着旋儿往下走,沫子贴着盆壁转了两圈,才散净。
下水的滤网上缠着一根长发,她的,棕色,我盯着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捞出来,扔进纸篓。
盆涮了两遍,倒扣在墙角。
心里那根弦嗡嗡的,跟弹了一下没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经涮净了。
我把剥了一半的蒜拿回厨房。
她在厨房门站着剥葱,葱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来的皮归拢在灶台上,码得整齐。
厨房窗户朝着连廊,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经过,窗上的影子一晃,过去了。
我把蒜搁在灶台上,在她旁边站定,剥蒜。剥了两瓣,我开了,话出之前在我嘴里过了一遍,过掉了所有别的说法,剩下的全是名分:
“以后洗衣服都包给我。”
她抬看我一眼,葱在她手里停了。
“妈你腰不好,少弯腰沾凉水。”我把手里的蒜翻了个个儿,“反正我闲着。”
名分来处都是现成的。她那边收到的,是一个心疼妈的儿子,封控俩多月练出来的家务好手。
“行行行,妈还省事了。”她应得快,葱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应得真快。翻译器转得也快,一秒不到,儿子要承包洗衣服,归类为儿子出息了、知道疼了、妈省事了,归得净净,一点不剩。
她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辞。
还是比平常低了半度。
净似的。
色的袜尖,拎起来,翻了一面,凑到眼前看了看。
发,她的,
棕色,我盯着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捞出来,扔进纸篓。
经过,窗上的影子一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