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往阳台方向偏了一下，阳台上挂着她的丝袜，卫生间里挂着她今天换下来的全套。

她把措辞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稳稳的：

“贴身那几件，你搓的时候轻着点。”她说，“内衣翻过来搓，裆那儿多过两遍水。”

我低剥蒜。

裆那儿多过两遍水。

她亲说的。

她亲手把规程细了，到裆那儿了，得理直气壮，教儿子活，天经地义。

她不知道这几个字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

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挤出来，辣意蹿上指尖。

“知道，”我说，“这点我还能不会吗。”

“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她笑骂一句，转身进了厨房，龙哗一下开了，水声盖住她后半句哼的小曲儿。

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进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上，一点一点往里渗。我低剥蒜，剥得又快又净。

晚饭后她没动窝，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翻团购群。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没真看，一个年代剧，重播的，里的穿着的确良在街上走。

她翻群翻得慢，一条接一条往上划，三零二陈姐又发了新的接龙，绿叶菜，三十八一份。

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点接龙，划过去了。

翻着翻着，手机扣在她腿上了。

屏幕朝下，扣在丝袜包着的腿上。

她眼睛落在电视上，电视里的光在她脸上晃。

客厅就剩电视声。

这个姿势我认得，爸的视频电话挂断之后她就这样坐过，一坐一阵，什么也不。

上一回是五月五号。

她坐着，我不问，问了她也是一句没事儿，再问就是这子过的。

房租那个电话的余波在她腿上扣着，屏幕朝下。

我进厨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上，又打了两个蛋。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数过，九个。油锅热了，蛋下去，刺啦一声，铲子翻两下，出锅。

“妈，吃饭了。”我从厨房探出，“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下。”

“哎。”她应了一声，手机从腿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起身，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拍了两下，拍圆了，才往餐桌走。

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门先到场：“整的啥啊，闻着还行。”

饭桌上她先动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刚进嘴就皱眉：“油放多少啊你这是，腻死个。”

“腻你别吃。”

“我尝尝我儿子的手艺怎么了。”她说着，筷子伸过来，把我碗里的蛋拨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拨回来半个，“给，妈的没你的油大。”

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夹菜的手，今天多绕了一道，先拨走，再拨回来。我低把那半个蛋吃了，蛋边上带着她筷子的水渍。

“你孙姨今儿又来一串语音，”她咬着筷子乐了，筷子在她嘴边上一点一点，“你吴叔，跟对门老隔墙下棋，两家开着窗户喊，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整栋楼都听见了。你孙姨嫌丢，说他老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跟小孩似的。”

我来了兴致，筷子往碗沿一搁，扯着嗓子来了一嗓子：“将军！”

她笑得差点呛着，米粒咳出来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当当两声：“吃你的！小点声，墙薄。”

“墙薄你还只让我小点声，”我扒了饭，“刚才谁的笑声穿到十楼的。”

“滚犊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纹路笑散了一片。

“妈，我说真的，”我把那半个蛋咽下去，“你说孙姨天天骂吴叔，一天骂八遍，藏烟也骂，下棋也骂。真要吴叔哪天不吱声了，蔫了，她还得慌。”

她筷子在碗上边停了一下。

“就你懂。”她撂下这三个字，没接这个茬，低把碗里一块排骨夹起来，搁进我碗里，“吃你的排骨，凉了。”

排骨是她中午炖的，炖的时候她把厚的几块都挑出来了，我知道挑去哪儿了。

我夹起来咬了一，炖得烂，脱骨。

她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就剩点条。

“妈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间推了推。

“我中午吃过了。”她说，“大小伙子，多吃点，明儿还得跟妈揉面呢，面可就剩半袋了。”

“陈姐那儿不是能接吗。”

“贵。”她就说了一个字，紧跟着又补，“等下波保供包看看。这子过的。”

这子过的。

四个字把贵字盖过去了，把电话盖过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钟也盖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有的茬能贫，有的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