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疑，道：“南边湖广、江西素来都是产米的地方，如何反要从北地收粮？”

那只含糊应道，南边有乡绅大户囤粮备荒，又要应付官府漕粮摊派，本地粮不足，因此不惜高价收北米，价高市价五成有余，不愁销路。

赵广进又问，既是贩粮，如何偏寻他这小商户？

那笑道：“我这边还要在河南地面收盐、收药材，一并装船南下，沿途货物有甚闪失，也不用你赔半分，只消你在本地寻个稳妥船帮走货、打点沿岸琐细，事成之后，三成利钱相谢。”

赵广进见利厚，又不担风险，当时便动了心，满应承。

待那去后，他自家盘算了一夜，反倒犯了愁。

这一路南下，漕闸关卡林立，水面又常有水匪劫掠，寻常商船谁敢轻行？

非得搭上漕船帮的船，借他旗号和护船手不可。

只是他一个城东杂货商户，素来与漕帮无甚往来，薛石何等物，哪里肯睬他？

正筹措间，却听城中行商纷纷传说，漕船帮薛石虽是江湖物，却对锦衣卫杜衡杜大十分礼让，显是有几分。

得此消息，他心中一想：如今杜衡复官升署，正是滑县地面上炙手可热的锦衣卫目，若能求他写封八行，或是递句信，薛石总得给几分薄面。

再者，往后有锦衣卫这层靠山，莫说漕运，便是城里的铺面生意，也再没敢来啰唣滋扰。

计较已定，他便备了一份薄礼，专程登门衙署。

进得值房，赵广进满脸堆笑，作揖，随将手中包袱奉上，内装上好龙井雨前一包、本色苏绸两匹，虽非贵重之物，却也体面，中只道：“那赎宅之事，多承老爷与夫周全。小回去，时时感念，今特来叩谢。”

杜衡含笑命坐，两寒暄了几句天气与铺面生意，杜衡便放下茶盏，淡淡道：“赵掌柜是个忙，今登门，恐不专为道谢罢？有话不妨直说。”

赵广进搓了搓手，这才把想搭漕船帮走货、求大从中引荐的话大致一说，又许以重谢。

杜衡听罢，也不接腔，只端起茶盏，揭了盏盖拨了拨茶沫，呷了一，缓缓道：“赵掌柜，你做买卖的，岂不知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薛堂主的漕船是漕帮营生，我一个锦衣卫百户，职司巡缉，只管盗贼宄，漕运的事不归我管。况朝廷法度昭然，官身不得与民争利，更不得替商户说通融。这事，我不便手。”

赵广进待要再央求两句，杜衡早笑着岔开话，问他城东近市面如何、可有生面孔往来，东拉西扯，再不接那搭漕船的话。

赵广进碰了个软钉子，坐了半晌，见实在说不进去，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次，赵广进又在城东聚贤楼摆了一桌整酒，亲自到衙署来请，说“一则给老爷道喜，二则请老爷赏脸吃杯水酒”

杜衡本不欲去，转念想这厮三番五次相请，一味硬拒，倒显得自己拿腔作势，未免失了体面。当下便应了，带了仇默一同前去。

到了楼里，早已摆下整桌的席面，山珍海味，十分齐整。

赵广进殷勤劝酒，奉承的话说了一车，一一个“杜大少年英武”，“滑县地面全仗大镇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又提起搭漕船的事，语气愈发恭软：“小怎敢劳老爷多费心神。只求老爷赏张名帖，小持去见薛堂主，他看老爷金面，自会周全。往后买卖利，自有孝敬，断不敢亏了礼数。”

杜衡放下酒箸，拿帕揩了揩嘴角，淡笑道：“赵掌柜，你是生意，岂不知财有可取不可取？我这乌纱袍带皆是朝廷恩典，既是立身根本，也是半分犯不得的法度。今吃酒是私谊，替你开便是坏规矩。这个例我开不得，纵有金山银山，我也断不应承。”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又道：“不过你放心，只要安分做买卖，按例完税，不夹带私货，休说我这锦衣卫衙署，便是河道各关，也断不会刻意刁难你。那些旁门左道的念，趁早歇了罢。”

话说到这份上，赵广进怎会不晓？杜衡是铁了心不肯沾手。席间再不敢提半句，只赔笑吃酒。

旁侧仇默抱臂端坐，一语不发，只拿眼扫着赵广进，那脸上久经刀兵的煞气，早叫赵广进先怯了三分。

一席酒吃罢，宾主看似和气，实则各怀心事，到底没甚滋味。

散席后，杜衡带了仇默自回衙署。

正行间，只见不远处宋毅赶来，问及何事，才知原是衙门的方元英没了。

杜衡思量一番道：“他家几时发丧？”

宋毅回道：“说是七之后。”

杜衡道：“论起来他也是本地一个英雄物，过几你我同去，送他一程。”说罢三径回衙署，不在话下。

且说六月初九，杜衡便依礼纳了张氏。

纳妾不比娶妻，不拜天地、不奏鼓乐，并无那般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