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氏另换了一身水红布衫，上盖方红帕，由两个婆子引至正堂，先拜了杜家祖先，又拜李氏，与杜衡拜，复向如仙敛衽行礼，称“姐姐”。

如仙忙亲手扶住，唤了声“张姐姐”，把一只备下的镯子套在她腕上。

礼毕，便引她先退下。

宅中摆了两桌酒，请来沈嘉谟、薛石，并衙署、所里相熟的弟兄，吃了半。

沈嘉谟坐了首席，杜衡把盏相陪。

酒过两巡，沈嘉谟捻须笑道：“廷璋，今这杯喜酒，本县吃得格外痛快。张氏这桩案子，苦主有了着落，案卷也便顺当结了。于你是安置了，于我是卸了桩心事，可谓两全。”

杜衡忙道：“老父母说笑了。婚书文书，皆出老父母成全，门生承。”

薛石在另一桌坐了，端着大杯过来，声若洪钟：“杜大，俺薛石是个粗，不会说甚么吉利话，只一句：往后这河上的事，你言语一声，俺水里火里不皱眉。这杯，敬你双喜临门！”说罢一饮而尽。

杜衡忙起身，替二通了姓名，指薛石道：“老父母，这位便是漕船帮的薛堂主，河上的船，多承他照应。”又向薛石道：“薛堂主，这位便是本县父母沈大。”薛石闻言，忙叉手行礼，道：“薛某是个粗，见官的礼数不周，大莫怪。”

沈嘉谟见这莽物爽直，含笑抬手虚扶，举杯沾了沾唇，道：“薛堂主好爽快。河上安靖，也有堂主的功劳。”杜衡在旁周旋，那一官一江湖，同席倒也相安。

宋毅、李长顺、张贯几个，也番上来敬酒，七嘴八舌：“儿好福气，几里连添两桩喜事”，“甚么时候也照应照应弟兄们”，哄笑连连。

杜衡一一应酬，笑着搪塞过去。

纳妾虽不比娶妻热闹，堂上也自喜气洋洋。

说起张氏的住处，原是如仙的主意。

前夜间，如仙便与杜衡道：“张姐姐既过了门，便是一家骨。我正房隔壁那间耳房虽近，到底仄些，委屈了她。西厢房宽敞，自成一间，桌椅箱笼都摆得开，晨昏请安、夜里要个茶水也便当。依我说，不如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她搬去安歇，一应铺陈摆设配得齐全，莫冷落了她。”杜衡见她这等贤德，肯容，又体恤，心下又敬又喜，便依言安排了。

是夜宾客散尽，张氏由两个婆子引着，送西厢房，独坐灯下。

她今夜换了一身新做的水红布衫，上盖方红帕，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两只手绞着罗帕，心似揣了小鹿，突突跳。

说起来，她也曾嫁过，男之事，并非不知。只是一嫁，没过上几安稳子，夫家便遭了时疫，满门殁了，她是从死堆里逃出来的。

后又被赵坤一伙打晕了掳去，锁在库房，几回抵死不从，挨打受骂，受尽凌辱，遭尽了罪。

于她，这男之事，从无半分温存，有的尽是惊惧屈辱。

如今再坐这新床沿，身子不由得发僵，掌心沁汗，又想着自家是再嫁残花、又落过贼窝、受过折辱，名节早残，哪里配得上他？

万一他灯下细看，嫌了她、轻贱她，可如何是好。

她正胡想着，忽听房门轻响，料是杜衡掀帘进来了。张氏听得脚步声，垂得越发低了，耳根通红，身子绷得紧紧的。

杜衡走到跟前，却不忙近身，先取过秤杆，轻轻挑了那方红帕，露出她一张羞得通红、又带着几分怯意的鹅蛋脸。

灯下看时，只见她眼波低垂，睫毛轻颤，显是怕得紧。

便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抬起她下颌，温声道：“怎么，怕成这般模样？”

张氏咬着唇，半晌才声如蚊蚋地道：“家……家残花败柳，只怕……只怕配不上老爷，辱没了老爷的体面。”

杜衡闻言，眉一皱，伸手握住她绞着罗帕的手，正色道：“往后这话，再不许提。你遭逢大难，能保全命已是不易，哪里就低一等了？从前那些腌臜事，非你之过，是贼之罪。既进了我杜家的门，你便是我杜衡的，清清白白。谁敢轻贱你，我第一个不依。”

张氏听得这话，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心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竟松动了几分。她抬眼望他，怯生生道：“老爷……当真不嫌家？”

杜衡低笑一声，拇指在她腮边轻轻一蹭，道：“傻话。”说罢便俯身，在她唇上极轻地一吻。

张氏身子一颤，待要闪躲，早被他伸手扶住后颈，退无可退。

那吻起先是极轻极缓，带着几分哄慰，一点点啄着她的唇，待她身子稍松，方才叩开牙关，温柔探。

张氏起初浑身紧绷，闭目垂，两手竟无处安放。

被他这般耐着子温存，那堵在胸的惊惧，竟一丝丝化了，气息渐渐纷，鬼使神差抬手攥住了他衣襟。

一吻既罢，杜衡抵着她额，低声道：“今夜有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