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来，先挺了挺腰——一米七五上下，肩窄，背微驼，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三七分的发被风掀几绺，左眉尾一道旧疤。

灰衬衫领子磨出了毛边，藏青西装大了一号，袖盖住半个手背，裤脚堆在鞋面上。

他脸上堆出下级见上级才有的笑：“刘总，您来了。”

“嗯。”刘永昌的眼睛没从身上挪开，“这是？”

“我媳，佟丽。”陈思晨的声音矮下去半截，扭招手，“佟丽，过来，这是刘总。”

佟丽走过来。

先到的是她身上的味儿：茉莉味儿的护手霜，混着她自己的汗，热烘烘的。

她笑得客气，叫了声刘总，把手伸出来。

五根手指细长，没留指甲，指腹一层薄茧。

跳舞的手。刘永昌捏着没撒，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他比她矮，一米六八的个子，站直了也只到她下，正好平视她那两团。

“陈思晨这小子，藏着这么个媳，从来不带出来。”他一开，蒜味混着酒气往外，“这回得罚。”

陈思晨在边上笑，笑得很：“该罚该罚。”

佟丽把手抽回去，往丈夫身边站了站，两只手挽上他的胳膊。

走开的时候，刘永昌听见她小声说：“你们这刘总，手劲儿挺大。”陈思晨没接话，只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上车了上车了！”有喊。刘永昌摆摆手，一个上了车。

车里一皮革味混着暖风。

刘永昌坐排靠窗——考斯特，这位子他坐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段路抖。

车一动，他身子往后靠，眼半阖，耳朵却竖着。

隔着两排座位，佟丽在笑，声音很轻，像玻璃珠子滚在绒布上。

“小陈，你媳这长相，当明星都屈了。”说话的是赵桂芳，就坐在佟丽后。

“赵姐您别夸她，她该飘了。”陈思晨扭赔笑。

“我说真的，咱公司家属里，一份。”

佟丽不好意思，轻轻捶了陈思晨一下。

几个同事跟着起哄：温泉几点开，周一早上还有会要材料，谁谁谁刚买了房背了二百万，谁家孩子奥数班又涨价。

有凑过去让佟丽加公司家属群，佟丽笑着扫了码，手机屏举得高高的。

“你俩结婚照拍得怎么样？我看看。”赵桂芳伸过手去，“我们家那子当年拍的，跟证件照似的。”

佟丽在手机里翻了翻，把屏幕侧过去。

几张婚纱照在几个同事手里传：佟丽一身白纱，纱拖到地上，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裙摆被风吹起来。

有“哟”了一声，有叹气，说陈思晨这狗运。

手机传到小蔡手里，他一边划一边啧嘴，又往后传，一直传到了排。

“刘总，您也看看。”不知道谁递了过来。

刘永昌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特写：佟丽侧着脸，纱半掩，睫毛在灯下像两把小刷子。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把手机往后递。^新^.^地^.^ LтｘＳba.…ㄈòМ

“般配。”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真般配。”

陈思晨在座位里缩了缩，陪着笑。佟丽把手机收回来，耳尖有点红。

赵桂芳又问陈思晨：“小陈，你不是还有个妹妹在本市上大学？怎么不叫来？”

“她课多，改天吧。”陈思晨说。

“还有妹妹？”刘永昌忽然了一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在，在读大一。”陈思晨答，声音矮下去半截。

刘永昌没再说话。陈思晨的后背却莫名地僵了一下。

赵桂芳问她：“佟丽，你在哪个学校教？”

“不是学校，就少年宫边上那个舞房，带了两个班。”佟丽说，“一班跳民族舞，都是成年，下班了过来跳。”

“那感好，回我也去报个名，减减肥。www.龙腾小说.com”赵桂芳笑，满车跟着笑。

刘永昌听着，从内袋摸出保温杯，拧开抿一，枸杞红枣茶，甜得发齁。

他借着车窗的倒影看后排：佟丽侧着跟陈思晨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屏幕光打在下上，那截脖子白得发青，领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思晨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笑得往他身上倒。

车窗外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佟丽趴着窗看了好一会儿，拉着陈思晨看。

两个挨着，倒影叠在一起。

刘永昌也扭看了一眼天，又看回玻璃里的两个，把保温杯拧紧，喉结动了动。

车在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有上厕所，有买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