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灵魂
被卡在了喉咙里。
后来她不问了。她发现问为什么只会换来更多需要执行的目标,而执行目标最快的方式,是不再问为什么。
她五岁那年画过一朵云。
她拿起红色蜡笔认真地涂了一朵胖乎乎的云,边缘还留了点没涂匀的飞白,像云朵在夕阳里真的会发光。
她举着画跑回家,妈妈看了一眼,把画转过来转过去地端详片刻,然后放下。
“云是白色的。下次按老师说的画。”她低看着自己手里那朵红色的云,蜡笔的末还粘在指尖上,的,亮晶晶的。
她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点,说嗯。
二年级的时候她写了一篇周记,题目是《我的理想》。
她写了想当宇航员——坐火箭上太空,看真的星星,在月亮上一面旗。
老师用红笔批了“想象力丰富,加油!”。
她拿回家给妈妈看,妈妈看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宇航员太辛苦了。孩子当个老师或者医生多好。你觉得医生怎么样?”她低看着自己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加油”,字迹圆滚滚的,老师在她每个字的末尾都加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一共有好多好多个感叹号。
她合上作业本,点,说医生也好。
下周再写理想,她写的是医生。
她活了七年。
所有做过的事都写在一个无形的清单上。
清单上每一行字都是别写上去的,她只负责打勾——琴练完了打勾,作业写完了打勾,奖状拿到了打勾。
打勾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胸某个位置空空的,像在冬天喝下一杯冰水,凉意从喉咙落到胃里,然后变成虚空。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每次打勾之后都有好一阵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做任何事,只想一个趴在窗台上看小区花园里那棵被剪成圆球形的黄杨。
黄杨被剪得太圆了。
她知道它本来可以长得更高更宽更有趣,但园丁每个月都会来修剪一次,剪成所有黄杨共用的那个形状。
那天放学后,妈妈来接她。
她站在校门等妈妈的时候还有其他的小朋友围着家长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她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奖状。
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低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筒,问她今天拿了什么奖。
她说“优秀班部”。
阿姨立刻转对旁边另一个阿姨说,你看看家这孩子。
她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弧度。
妈妈来了。
妈妈接过她的书包,把奖状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卷回去。
走路的时候妈妈走在前面,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对电话那的同事说着工作的事。
她看不见妈妈的脸,只听到妈妈的笑声忽近忽远,像一台没调好频率的收音机。
“磨蹭什么,快点。”
“嗯。”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皮鞋鞋底踩在行道地砖上,鞋带始终对称。她穿过小区花园的时候低着,数地砖的裂缝。
然后她听见了——“哐——!”
她抬起。
隔着十几米,废弃车棚的铁栅栏前站着一个男孩。
他背对着她,蓝色短袖,领松垮垮地歪着,肩胛骨从洗得发软的布料下凸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块红砖,正在砸锁。
那块砖比他的手掌还大,边缘粗糙不平,握在手心里一定硌得生疼。
他面对那扇写着“禁止内”的铁门,而他在砸门上的锁。
小孩的第一反应冲上大脑——不可以。
门上清清楚楚写着“禁止内”,他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他要被骂的,要被罚站,要被叫家长来学校,要被在全校面前点名批评。
这不符合规定,不符合任何一条她背得滚瓜烂熟的规定。
她想喊住他,嘴张开了。
“哐——!”
第二下。她没有喊出来。
她看见他的手臂被反震力弹得往后一甩,整条胳膊都在抖,他咬住了腮帮子,把砖又举起来。
他的虎被粗糙的砖边磨了,从她站的位置看不到伤具体多大,但她看见他甩了甩手,把砖换到另一只手里。
红色的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哐……哐……哐……”
节奏慢了。
他的力气在消退,举砖的时候手臂晃了一下,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
他停下来喘了几气,后颈的汗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然后他又举起了砖。
红色蜡笔认真地涂了一朵胖乎乎的云,边缘还留了点没涂匀的飞白,像云朵在夕阳里真的会发光。
看着自己手里那朵
一面旗。
孩子当个老师或者医生多好。你觉得医生怎么样?”她低
写上去的,她只负责打勾——琴练完了打勾,作业写完了打勾,奖状拿到了打勾。
某个位置空空的,像在冬天喝下一杯冰水,凉意从喉咙落到胃里,然后变成虚空。
部”。
蓝色短袖,领
内”的铁门,而他在砸门上的锁。
张开了。
了,从她站的位置看不到伤
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